第31章(2 / 2)

而谢三浪,只觉双耳一沉,头就要往下低去。但不料李澜生的手一把抬住了他的下巴,并强迫他举目朝那神龛中的哆婆看去。

“少爷,”就听这人说道,“入了佛门,从今往后,便不论过往。少爷记好了,在莱邦、在张九,你是衎家的人。”

“我,是衎家的人。”谢三浪重复道。

听到这话,李澜生端起那碗水,洒在了谢三浪的头上。

当——

午时十二点,寺庙鸣钟,这场漫长的法事也终于结束了。

早已跪麻了双腿的谢三浪被吴蓬和吴丛架起身,来到了寺庙后院的“波吉”祖堂。

莱邦土话中,“波吉”译为“祖先”,而翡翠寺中供奉的“波吉”,则不止有比瑞南王朝还要古老的金地先民,更有无数个张九人的父母亲人。

在岱乌,这些传统早已随着山龙的“独裁”和“进步思想”的到来而被“赛因斯”与西方人的宗教所取代。可奇怪的是,在明明被殖民者统治下的莱邦张九,“波吉”祖堂竟依旧能好好地立着。

吴蓬对此颇有一番解释,他嚼着槟榔,啐了一口猩红的唾沫,慢悠悠地开腔道:“莱邦和岱乌不一样,在岱乌,山龙就是天,他说不许拜,那百姓拜了便要杀头。但是在我们这,‘白皮鬼’说不许拜,百姓们便会想尽办法拜。反正,有山官在,就算是神像真的被推倒了,日后肯定还会竖起一座新的。”

说到这,他按着谢三浪给“波吉”祖堂上的牌位行了个礼。

谢三浪听话地接过香蕉、椰子以及烟卷和茶,摆在了一众贡品之间。他看到,在这里,李澜生头一回有了虔敬的模样,他俯身上了一炷香,又抓了一把糯米,洒在了香炉前。

吴蓬继续喋喋不休地说:“如今被困焚山的山官大人是咱们衎氏的第一代王,往上数,山官大人的大老爷据说可以追溯到北边的一支大族。在两百年前的一次战争中,山官大人的大老爷举家搬迁到了金地,并扎根张九,成为了张九的一方豪强。

“后来,到了山官大人这一代,‘白皮鬼’踏上了金地,陈伽成了莱邦人的叛徒,山官大人便应天而为,取代了陈伽,拿下了这片位于古莱河东岸的红土。当时,张九内外一片混乱,莱邦各地山头林立,但山官大人手段狠辣,没出一年,便平定内外,与金莱山官涂颂、万西山官波安并称,同时收拢了陈伽手底下没有叛变的‘土舍’。

“山官大人重塑神龛,将牺牲在反击战中的战士遗骸,也就是我们当地人所称的‘阿兰’英雄,收敛在了这座祖堂中。正巧,九月是哆婆的大节,今日又是望前二日。所以,少爷得行个大礼才好。”

说着话,吴蓬又按着谢三浪为“波吉”祖堂中的大小无名牌位磕了个头。

而这时,李澜生已上完了三炷香。

他静静地立在满屋烛灯前,目光平静,神色沉默。渐渐地,随他一起来到这里的人们也不敢出声了,大家一起肃穆地站着,开始为这些向独立与自由献出生命的“阿兰”英雄而哀悼。

谢三浪置身期间,心中莫名一阵恍惚。

他记得,李澜生是“魔头”,衎家是“魔窟”。可是,“魔头”怎会为“阿兰”英雄上香?“魔窟”又怎会为“阿兰”英雄立碑?

难道,“魔头”不是“魔头”,“魔窟”也不是“魔窟”?

谢三浪忍不住偏过头,看向殿外。从那里向正南的山巅望去,可以眺望到千万顷如血海般的罂/粟种植园。在岱乌人的口中,那是吃着人骨头生长的“恶魔之地”。可是现在,谢三浪却突然记起,马帮的汉子们曾说过,在殖民者到来之前,莱邦的红土上只种过水稻和甘蔗。

想到这,谢三浪的目光一轻,飘向了前殿。

此时,他看不到神龛,也看不到那一盏盏摇曳晃动的烛灯,在他的眼睛里,唯有立在众人之前的李澜生,与李澜生脖颈间的那片文身。